女孩不紧不慢地掀开旧布,取出家传之剑,细细端详。 古剑 - 轩辕。 剑长二尺一寸,剑身呈金黄色,两边开刃,饰有暗灰色花纹图样。 材质不明,既非精铁也非寒钢,却是轻若无物,吹毛断发,论及锋利与坚硬,完全配得上名剑的标准。 母亲将这把剑传予她时,曾如此告诫:

「这把剑是你太师父遗留之物,乃我最珍爱的传家之宝。

你要将它收好,贴身保存,绝不可让剑离身。」

「『太虚剑气』的真正秘谛不在功法也不在招数,而在这把剑中。

领悟剑意后,你自会明白娘的意思。」

秦素衣说着,捏了捏女孩的脸颊,又柔声道: 「……但若你领悟不了,那也没有关系。[\s]剑意难测,我们七个中只有你师父未得意蕴;可论起武功造诣,咱们谁又比得过了?」 母亲忽然叹了口气: 「凌霜一向淡泊,对利字看得极蔑……可是十多年了,人是会变的。」

「素裳,你不可把轩辕剑给她,哪怕她开口索要也不成。[\s]

若她问起,你就说是我交代的。」

素裳起先吵闹不止,待真到了大漠,也就象征性地哭几声,很快就好奇地四处晃荡,又缠着师父东拉西扯了。

小孩子肚里藏不住话,说没两句,轩辕剑的事已自己抖落出口。

娘亲所料不错,师父果然问她要那把轩辕剑。[\s]

素裳天性老实,想了一想,还是双手将古剑递出。

师父总不会欺负一个五岁小姑娘,强抢东西罢?[\s]

她呈上轩辕,心里有些激动,竟有点少女炫耀新衣时的骄傲。

「……」 师父将轩辕剑平放膝上,手指轻抚剑锋,一时无话,良久才道: 「这是老七的『墨染香』?」

老七……素裳一怔,随即想起娘亲与师父系出同门,排行第七。[\s]

『墨染香』则是母亲曾用的轩辕剑名字。

经师父一提点,她才忆起从未见过母亲出手,也未见她用过兵刃。 「不知道耶,应该是吧~我娘说这是家传之宝。」 「哦……家传。」 师父冷冷道,又瞧了瞧膝上的宝剑,纤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。 素裳一怔,只见宝剑腾空而起。 它升得很慢,极慢,升到最高处时,停了一顿。 一束阳光洒在黄金剑身之上,就像被奇诡的花纹吸收了一般,忽在空中绽放七彩光华。 「啊……」 李素裳看得痴了。 细细想来,其实这剑飞起落下,也不过一秒左右光景。

但在素裳的眼里,那是无限漫长的一秒。[\s]

自小与剑相伴的她,此前却从未想过剑是如此美丽之物。

就在这放慢了的时间里,轩辕璀璨生辉,缓缓而降,[\s]

落在她的面前,剑身直没入地,竟没半点声响。

师父站起身,袍袖清抖: 「明日起,你要修剑心;剑心习毕,再练剑形;待你剑形大成,可持此剑。」

回忆中的素裳扑哧一笑。[\s]

如今她已有资格使用这把轩辕。

端详着手里的宝剑,素裳忽起少女玩乐之心。

还没等理智出手干预,本能反应已率先行动。[\s]

女孩轻抚宝剑,效仿昔年的师父,往剑锋上弹了一指。

宝剑飞空而起,剑有啸啸之声,及至半空,金光耀目,烁烁生华。 ——下一刻,轩辕撞上屋顶,滚落坠地。 「……糟了。」 地窖的门忽而打开,光线从顶上射入,一道身影拾阶而下。 那人没有理会四起的嘈杂声音,径直走到她的牢房前。 李素裳认得这个沙匪: 「抱歉,有点失手……应该没关系吧?吵到他了吗?」 沙匪隔着铁栅定定地看着她,突然咧嘴一笑,笑声满是狰狞: 「帮主要见你。」 「哎呀……我就知道。」 李素裳叹了口气,知道自己被出卖了。
“老鹰”一喜,一怔,又一怒。 得知下属已将捣乱的老鼠捉住,是为一喜。

听闻『入侵者』竟是个小女孩,是为一怔。

待见到少女的真身,“老鹰”终于怒发冲冠。 他亲手训练出的兵士,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打成这样?!

简直奇耻大辱!!!

愤怒之余,他还有些惊讶。 “老鹰”迈步向前,打量着眼前的少女,心中疑惑万千: 这女娃子什么来头?!

放眼整个漠北,没人不畏惧他金沙帮。

就连最精锐的官兵也嫌他这颗石子又远又硬,从不与其冲突。

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,竟敢闯上门来,和他“老鹰”为敌?

他想不出来。 而且——来的还是个小姑娘,瞧模样顶多十六岁,稚气未脱,眉眼中有股子少年的青春锐志。 而且——她的武功还不赖,甚至好得惊人。“老鹰”引以为豪的部下一齐上阵,四个人居然没能将她擒下。 这女娃子到底什么来头?! “老鹰”本想发问。

可出乎意料,先开口的竟不是他。

「你就是‘老鹰’?哇,和我想的不——」 “老鹰”抬手狠狠给了小女孩一耳光,话卡在她的喉咙里没说完整。

在他的地盘,只有他先开口,他先发问。

女孩抬起头,嘴角流出了鲜血。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“老鹰”,眼里突然泪光盈盈。 「你……你打我??我娘都没有——」 “老鹰”又给了小女孩一耳光,这下力道奇重,素裳险些翻跪在地。 「……下次带俘虏回来,先把嘴塞上。」 「是,头儿。」

“老鹰”擦了擦手,蹲在女孩的面前。

女孩也抬首看他,目光中并无惧怕,只有倔强和气恼。

“老鹰”捏住她的下巴,一字一句道:

「我不知你是谁,亦不知你有何目的;

原本我还有点兴趣,寻思不妨听听你的来意。

要是能让我笑出来,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。」

「……现在么,你没有这个机会了。」

“老鹰”凝视女孩还残留着泪滴的双眼,享受着惩罚敌人的快意。

这本非他的作风,可与那罗刹人照面后,他的内心充满烦闷。[\s]

即使知道威胁和恫吓并无意义,他还是说了下去。

「下一次,你得知道何时可以开口,何时不行;

你得学会谨言慎行,才能取悦主人,保住小命。

将来你要日夜相对的人,绝不会像我这么珍惜你的皮肉。」

「你年纪小,长得也不赖,调教调教相信讨人喜欢。

老实说,我打算把你卖个好价钱,所以你还有几日安全。

可也别高兴得太早。」

「等百回的人贩户把你带走,你定会后悔今天没求我一刀宰了你,我保证。」

「尽管后悔罢,求饶罢……这两件事你得做一辈子,到死为止。

敢招惹我金沙帮的,逃不过这个下场。」

说罢,“老鹰”瞥了俘虏一眼,想得到令他满足的结果,又大失所望。

女孩吸吸鼻子,朝他认真地点点头,一句话也没说。

在种种反应之中,就数这一种最令他无名火起。

“老鹰”推开素裳,嫌厌地拿衣服擦了擦手,转身对着一旁的部下: 「你在想什么?」 突然的发问把男人惊得汗流浃背,说话都失了流利。

「从方才起,你就一直不太安分。

……想说什么?说。」

「是,是头儿……这妞、她、她挺厉害……咱们还是,还是多防范些……」 “老鹰”嫌恶地瞧了说话的大汉一眼,吓得他倒退一步。 「你们给她服了『截气散』。」 「是……是的,她一点都没有反抗。我们担心……她、她别有用心,要对您不利。」 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,两只手被镣铐锁着,一身的内力也用不出来。」 「……而你认为她,会对我不利?」 「属下知错!」

男子魂飞魄散,连忙跪下。

他知道帮主的语气愈是温和平淡,愈是怒不可遏。

「……」

“老鹰”内心怒极,面上仍不动声色,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。

罗刹人令他心烦,小女孩令他恼怒;下属的自作主张,则让他隐隐感到权威遭到了挑战。

「把她……把她关去黑牢,和那罗刹人关在一起。」 「不许给他们食物,要饿到百回人带走为止。」 「是!」 帮众齐声应和,将女孩拽起,将她推搡去黑暗的监牢。 「……嗯?」

方才跪在地上的男子没有离开。

他低低垂首,不敢抬头,但身体的颤抖已将其紧张展露无遗。

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」 男子如同得了赦令挺直身子,露出些许兴奋的微笑。 「属下有一件宝物献给帮主,愿能将功补过。」 说话间,他变魔术似地取出一只布包,双手呈上。 “老鹰”却不伸手,连一眼也不瞧那布包,问道: 「里面是什么?哪里来的?」 「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,从那小姑娘身上搜来的。」 「……」 “老鹰”依然不接。 男人也始终保持着献宝的姿势,不敢稍作动弹。

过了许久,“老鹰”突然一笑,伸手取走布包,缓缓将束在上面的皮带解开,露出其中的宝剑真容。[\s]

他已确认眼前的男人没有隐瞒与说谎,这就够了。

「喔——」 淡淡的月光下,宝剑银光铮铮。 只消一眼,他已知这把剑乃是不世奇珍。
咚。 李素裳摔在地上,打了个滚。 「呜——」 尽管不痛,素裳还是本能地叫了一声。少女的软音穿过嘴里的破布时变了调子,成了低低的哀鸣。 几个匪人在牢外哄笑聊天,多是些污秽不堪的言语。

咔哒。[\s]

铁门上了锁。

火把摇曳的光影随着脚步声远去,把小女孩丢在了阴晦无光的地牢之中。

素裳扭动身子,试图翻身坐起;[\s]

她的眼睛一时还没能适应黑暗,什么也看不见,双腿摆动时隐约碰到了什么。

有人低低叹了口气。 随着声音落下,陋室中乍然升起一丛火苗,缓缓飘升,勉强照亮小小的黑牢。

李素裳吓了一跳。[\s]

吓到她的倒不是这突然出现的火光,而是说话之人。

那是个大约二十岁的女子,皮肤白皙,容颜绝美,全不似神州人的模样,倒像是传说中的仙子一般。 一团火苗凭空漂浮在她的耳畔,为之更添一层妖艳。

[em italic]罗刹人……[/em][\s]

李素裳想起沙匪们的窃窃私语。[\s]

[em italic]原来罗刹人就长这样啊。[/em]

再往一旁瞧去,只见女子的身旁摆着一具大大的棺木,

方才素裳险些踢中的就是这块木头。

寿材是常见之物,也谈不上忌讳。

但听多神鬼故事的李素裳见了,还是心里直发毛。

此时此刻,此物出现在黑暗的地牢之中,实在太过诡异恐怖。

她本能地挪开视线,重又落在那罗刹女子身上。

起先只是偷偷瞥两眼,见她无甚反应,索性放肆地四处瞅了起来。

罗刹人对她无礼的上下打量不予理睬,只是晃悠着手里的玻璃容器。 「呜呜呜唔?」

她忘了嘴里还塞着东西,说的话完全不知所云。[\s]

李素裳面色大窘,好在囚室昏暗,谁也看不出来。

她朝女子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帮忙把嘴里的破布拿开。

罗刹人收回视线,无动于衷。

李素裳连连眨眼,她全视若无睹,一动也懒得动。

(这家伙——) 素裳灵机一动,作势要蹬那口棺材。 她才刚提起被锁住的双腿,火苗便忽然熄了一瞬,接着口舌如释重负。

火光再亮,李素裳瞧向墙边的罗刹人,她还是原本的姿势模样。[\s]

只不过,这回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。

「你想怎样?」

「你是男的?」

两人同时问话,同时一愣。

罗刹人闭口不言,权作默认。

李素裳的嘴却停不下来:

「我?我没想怎样呀,就是叫你帮忙把布摘下来。

谢啦,你是个好人,就是有点……女里女气。」

「本姑娘承你的恩情,将来必作报答。

待我运功把镣子挣开,就来帮你——你镣子呢?!」

不同于口中塞了破布,手足锁上镣铐的李素裳,

这罗刹人身上什么拘束的器具都没有。

非但如此,他甚至还坐在一把装饰考究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盏玻璃杯,小口啜饮着红色的液体,模样潇洒极了。 「你……你不是囚犯吗?」 罗刹人一言不发,他站起身,椅子与杯盏就像雪水化雾般消融在火光之中。 「咦咦咦咦咦…… 妖、妖术!妖怪啊!」 李素裳面如土色。

女孩虽然天不怕地不怕,却畏鬼敬神。[\s]

罗刹人的这个把戏把她吓得魂飞魄散,什么女侠的颜面都顾不上了。

叫声既尖且长,在牢里久久回荡,却没一人应声,也没人过来查看究竟。[\s]

罗刹人待她叫完,又等她看了看自己被小火苗照映出的影子,才道:

「不是。」 素裳想了想,才明白这是回答她的问题。 「不是什么?不是妖怪?喔,你说自己不是囚犯。

嗯?那你怎么关在这儿?不对,你骗我——」

「……」

罗刹人不置可否,有未听懂她的话都很难说。

素裳偷眼瞧这个男人,惊叹于其俊美,又觉得他不似奸恶之徒,

思绪不觉间信马由缰,替这罗刹人的过往来历想出许多传奇故事。

「你也是被金沙帮抓来的吗?

不对,这帮人坏透了,怎么会不给囚犯上镣子呢?」

「要么,你是“老鹰”的客人?所以他们对你这么客气……

也不对啊,那更没理由把我丢到你这儿了。」

「……」 「难不成……你想的和我一样?」 「对吧?我猜对了,是也不是?」 罗刹人耸耸肩,嘴角似有一丝笑意: 「我不是你,怎知你想什么。」 「唔……那我告诉你。」
女孩自顾自地说起来:

「你知道上面的那伙人叫金沙帮吧。

他们是大坏蛋,为非作歹,无恶不作。」

「本姑娘奉师命来铲除这群祸害。所谓豪侠,正该惩恶锄奸,伸张正义,还世人以公道,还天下以太平……呃,说书的都这么讲。」 她清清嗓子,羞涩地偷望罗刹人一眼,只见后者饶有兴致地盯着她,顿时有点小开心,不自觉挺直腰杆,语气也严肃多了。

「金沙帮本只是个小匪团,不足为惧。

但一个叫‘老鹰’的家伙当了他们的头目。」

「这人不简单,师父说他是练家子,功夫不俗。

若非如此,师父也不会派我来走这一趟。」

「此行一来是替漠北的百姓们除一害;

二来呢,也是试试我的身手。」

这几句话未免夸大,素裳也有些心虚。[\s]

但瞧罗刹人耐心聆听,并无异议,女孩顿时心情大好,愈发觉得这个金发异人是个相当优秀的聊天对象。

「我们自在门的武功叫『太虚剑气』,是武林传奇赤鸢仙人的独门绝学,放眼整个江湖也是最最高深的功夫。」

「太虚剑气有五蕴:心、形、意、魂、神。

不瞒你说,本姑娘的剑心、剑形与剑魂已小有所成~

……但却阻在轩辕剑意这一关,怎么也过不去。」

「剑意的练法连师父也不知道,我娘却是会的;她说『但与轩辕心意相通,剑意自成』。可它只是一把剑,何来心意?我对它说了十几年话,它从没理过我,哪怕回个嗯也行呀。唉,我真想问个明白,可我好久没回过家了……」 「啊,我还没跟你说过,轩辕剑是……呃,算了,不好解释……我的剑被匪帮抢去了,但你不必担心,我很快就取回来,至于怎么取——」 「本姑娘自有妙计!」

女孩说得兴起,双眼闪闪发光。[\s]

尽管她的话跳跃极快,逻辑异常混乱,罗刹人却听得津津有味。

「我呀,跟着师父学了十年剑了。

说来惭愧,除了师父以外,我还没和高手比试过。

娘常说练剑与用剑是两回事,我却觉得没那么玄乎。」

「别看我年纪小,其实我很厉害的。告诉你,刚刚我打败了四个男人,而且一个也没杀。这可不简单,得很小心很小心地把握力道才成呢~」 「你不杀人,怎末打败金煞帮呢?」 罗刹人的问话接得恰到妙处,即使他的神州话还不太标准,素裳也未在意。

「唔,这个,人嘛,该杀也是要杀的。

杀一人能救下百人,那也是好事……吧。」

「可是,我没杀过人,总是有点……顾虑。那可是一条人命哎!若是可能,我希望少造些杀孽……」

「所以,我希望能直接打倒那个叫“老鹰”的家伙。

除去此贼,匪帮自然风消云散,和喽啰多纠缠也没什么意思。」

「嗯。」 罗刹人应了一声,素裳却以为他也起了谈兴,登时眉飞色舞。 「我跟你说——哎呦!」 她忘了腕上还有镣铐,双手一分,拉扯得手臂生痛。 金沙帮给她下的『截气散』确是一味毒药,她的下丹田真气鼓荡,却始终无法流入经脉,深厚的内力修为全无用武之地。 ——但,少女所学乃是『太虚剑气』。

赤鸢真人的这门绝学,与江湖上的千般功法均不相同。

寻常的内功锻炼丹田,将真气存储其中。

『太虚剑气』却不拘于此。

炼得『剑心』之人,

能视天地为丹田,化肉体为经络。

被视为『武』道本源的『炁』,更不必藏身。

故而在李素裳看来,下丹田遭封锁虽有稍许不便,却并非要紧之事。 「哎呀,这样说话不方便,我先运功把镣铐除了——」 「容我代劳吧。」

话音刚落,素裳只觉得手脚一轻,两副坚硬无比的铁镣已裂成碎片,散落在地。[\s]

她的双手双脚毫发无伤,连衣服都没划破半点。

「你……你……」 李素裳一时语塞,打从见到这罗刹美人起,让她惊异的事情已然太多。

既然他能够用妖法把椅子和玻璃杯变没,那把铁镣子变成碎片也应该说得通……[\s]

……个头啊!!!!

她不禁用自己的所学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带着棺材的怪人。[\s]

难道『他』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?[\s]

素裳不信。

她心目中的武林高手是师父,母亲,或者未来的自己那个模样,

眼前这罗刹人和她想象中的宗师形象差得太远。

[em italic]可,他确实有些非凡的本事……[/em] 她正想得出神时,罗刹人冷不丁开口了: 「你的妙计是?」 「嗯,嗯……啊?」 「你的计划。」 「噢,我……」 也不知怎的,罗刹人露了这一手后,她忽然对自己没那么自信了。 「我……我本想打算混进匪帮的营地,再择机向‘老鹰’发起挑战。」

「但……唉,我骗了你,其实事情没那么顺利。

我本想着运功把镣子破开,出去找我的剑,然后……再走一步算一步。

并没有什么妙计,我只是不想……我……我也说不出。」

少女的声音越来越轻。 「能赢?」 「啊?」 「你说挑战那头鹰。」 「……嗯,我想可以。」 「好,我们走。」 「现、现在?」 「这不是你的计划吗?」 「是倒是,但……」 素裳垂下头,有些遗憾又有些局促地小声道: 「现在可是半夜耶……大侠哪有在夜里找人比武的?也太不光明正大了……」 「光明正大……」 罗刹人咀嚼着这个词。 「是指白天?所有人都在的时候,你去挑战那头鹰?」 「嗯!」 李素裳很用力地应了一声。 「我有个疑惑。」 「请说。」 「白天,光明正大,那头鹰有一百手下在旁边护着,他会接下你的挑战吗?」 「他当然会接啊,这是江湖规矩!他……」 李素裳想了想,叹了口气。 「……你说得也有道理。」

「所以白天,不可能。

你想赢,只有乘夜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我听闻神州有句古话:

『鱼,我所欲也;熊掌,亦我所欲也。』

意思是两者相斥,难以抉择。」

「『光明正大』,是鱼。

『惩恶锄奸』,是熊掌。」

「你想要光明正大,就没法惩恶锄奸。

『二者不可得兼,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』

世事难两全,有得必有失,必须取舍。」

「……」 罗刹人的手在空中轻舞,动作极是潇洒。 「那么,走吧,小姐?」 「哎…… 好。」

罗刹人微微一笑,空中的火倏然消失不见。[\s]

……不对,火焰仍在。

那团火就如瞬间移动一般,突兀地出现在罗刹人的手边,越烧越旺,越烧越旺。[\s]

火势就像……就像……

一把剑?

素裳呆呆地看着罗刹人的『妖法』。[\s]

待她回过神来,火焰已息,牢门已破。徒留焦炭的气味在鼻尖絮绕。

「请。」 「……」 李素裳老老实实地向前,行不多远突然停步,扭头恨恨地说: 「你教我干坏事,你……你是个坏罗刹人。」 「啊,」 罗刹人叹了一息,声音中毫无愧意。 「或许吧。」 黑暗之中,素裳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觉得语声戚戚,悲伤莫名。 「我要做的事,好与坏是没法定义的。」

早先,看守这黑牢的就只有两人。

其中一位客客气气地送罗刹人进了牢里,转头就称病告假;另一人去送饭,结果吓得魂飞天外,死活不肯再进地牢。

「那是人吗?那是妖怪!会说话的灯笼,你见过没?我不去,打死我也不去。」

听他这话,倒像牢里的异邦人比“老鹰”还叫他害怕。

最出奇的是,“老鹰”听说了这件事,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动怒。

「百回人没几日就来了,多增派些人手就是。」

他一『增派』,就增了十来个人,派了十几把刀。

新来的战战兢兢布阵下牢,结果安然无事,一群人惧意全消,倒把前两个狱卒嘲笑了个痛快。

笑归笑,匪众们却不敢大意,自觉分为昼夜两班,时刻确保至少五人守着地牢大门。

此时,这五个倒霉蛋尚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
今夜说奇怪,也有些奇怪。那个惹怒了帮主的小女孩送进牢里后,里面就再没传出过声音。

全然的寂静——死寂。

没有人声,没有杂音,什么都没有。

守卫们未察觉声音的异样,却闻到了奇怪的味道:那是一股糊味。

仿佛什么烧焦了的气味越来越强烈。五人提起各自的刀,聚在门口。

「下去不?」

一个守卫小声询问众人的意见。

还没等到回复,大门轰然炸裂。

五人最后所见的,是一条赤红的火舌。

夜已深,“老鹰”却毫无睡意。 破旧驿站的会客厅灯火通明,火光与黑暗一道,把厅外的院子分成两片。 “老鹰”站在院中。最信赖的八个部属候在一旁,观他舞剑。

“老鹰”并非剑客,于剑道亦不精深。

他本是军旅中人,学的乃是战刀法。

剑与刀看似差相仿佛,实则截然不同。

所谓「剑灵刀力」。剑走偏锋,奇巧百变;刀行正刃,以力破会。

学剑者使刀,始终还是剑法一路,反之亦然。

故而,“老鹰”虽是舞剑,实则舞刀。

他之所以有此雅兴,也是因为宝剑实在喜人。

他还未见过如此完美无缺的神兵!

“老鹰”拖剑在手,快步疾走。忽手腕轻抖,舞开剑花三朵。 仿佛掭足了墨的毫笔。剑行之处,暗灰纹路长留空中,有如一幅写意书法。

此正合剑纹之美,如意绝伦。

“老鹰”挺剑疾刺,忽尔撤力在腕。剑身不动,剑锋微微抖颤,嗡嗡作响。

此正合剑身之韧,刚柔并济。

剑势收回时又一缓,直到仿若静止。锋刃及至胸侧,凉意盛盛,凛光闪闪。

此正合剑芒之甚,寒光透骨。

“老鹰”忍不住哈哈大笑,拔一根头发于剑刃之上,松手时,头发已断为两截。

此正合剑刃之利,吹毛断发。

集如上四者于一身,此剑当可称得上不世神兵。 「价值连城,价值连城……」 “老鹰”喃喃道。

“老鹰”并非爱剑藏剑之人。

即使开口称赞,也无非是山贼评判战利品那一套。

识货之人遇见小姑娘身上这把佩剑,倾举国之金也非得到手不可。 但他毕竟是个武者。 自古名剑如美玉,得者无不佩之。 “老鹰”决定将它留下。这已无关金银,而是身份的体现。 毕竟,像他这般的人物,自然得有相称的兵刃才是。 金沙帮主左右端详着李素裳的『轩辕』,越看越是中意。 「你这么喜欢我的剑啊?」 「!!!!!」 “老鹰”大惊失色,本能地一跃退出六尺开外。

眼前的一幕令他难以置信。[\s]

八名手下不知何时已倒卧在地,不省人事。

而他亲口下令押入黑牢的少女,则眨着眼睛瞧着他。[\s]

[em italic]怎么回事!?!?[/em]

……如果这是玩笑,那他会把主谋大卸八块,拿去喂马。 女孩却仿若无畏,向他摊手: 「喏,你也玩够了,该还给我了吧。」 「……你说什么蠢话!」 “老鹰”本就心慌意乱,这女孩的发言则叫他更加烦躁。 他不喜欢这种弄不清状况的感觉,他要重新夺回局势的主导权。 「…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?」 「喔,是一个罗刹人帮了我的忙……咦,他人呢?」 少女扭头,又扭回来,四处张望。 (※※,该死的罗刹人!)

“老鹰”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。[\s]

若是意识到『祸患』时,当机立断处理掉便好了。

正是因为人人害怕祸患,故而祸患往往产生问题。[\s]

“老鹰”后悔没有重视那个罗刹怪人,但此际,后悔已无济于事。

他悄悄后退,制造一个安全的对话距离。这实则是没有必要的,因为持剑在手的人是他。[\s]

……可是,老鹰最顾虑的并不是女孩。

此刻,月明星稀。跃动的烛火映照的影子在青石地狂舞不歇,正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。 「那个罗刹人呢?……他在哪里?」 「我不知道。」 这女孩说的是真话,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说谎是什么概念。 「他本来跟在我后面,可突然就不见了。」

这真是,最糟糕的回答。[\s]

实际上,“老鹰”根本没有把面前的少女放在眼里。[\s]

不论对方武功有多好,他也不可能输给性子如此直来直往的小孩子。

自始至终,他都把那个罗刹人视为今晚最大的危险因素。

而不能掌握那人的动向,则让他大失信心。

罗刹人或许已远走高飞,或许仍躲藏在某处,伺机行事——但不管是哪种,他心里总是扎着一根刺,不取出来就不会心安。 「喂,别找啦,你现在的对手是我。」 女孩收回一直伸着的手,抱拳作揖。 「剑我可要收回咯~自在门弟子李素裳,请阁下赐教!」 她说着一套与当下全不合衬的词,摆出了架势。 还没等“老鹰”作出反应,女孩的身影忽然近至面前。 说时迟那时快,他的小臂一痛,宝剑已脱手而落。 「你——」

前胸又中一掌。[\s]

“老鹰”踉跄退后数步,急忙运气调息,可五脏兀自翻腾不休,难以镇定。

「……你!」

这一掌并未用上内力,重则重矣,毕竟没有伤到脏腑。

但女孩的这手轻身功夫之妙,已是“老鹰”生平罕见。

“老鹰”惊怒交加,把罗刹人抛诸脑后,

决定重新评估这位年仅十余岁的对手。

李素裳低低俯身,左膝弯屈几近地面,手一四五指轻轻触地。

倘若有人注意到她那一刻的模样,想来会觉得可笑之极吧?

但,以李素裳的身法之快,凡人的动态视力根本捕捉不到这怪异的起手式。

此招并非太虚剑气,而是李氏家传的轻身功夫:

「飞燕功」。

青影一闪,李素裳已弹至“老鹰”身前。 她率先击出的,是一记手刀。

右手劈中“老鹰”手腕,击落「轩辕」,

接着闪电般反手一掌拍向男人的心口,将其震开。

与此同时,她的左手已准确地执起古剑。

一种熟悉的安心感流过心田。

再度握剑,感觉真好。

李素裳晃晃宝剑,朝“老鹰”粲然一笑: 「谢啦。」 她的语气虽然真诚可爱,在“老鹰”听来却是莫大的羞辱。

纵横漠北多年,他还从未受过如此挫败。

“老鹰”杀心顿起,一同升腾的,还有澎湃的复仇欲望。

他不仅要杀死李素裳,还要让她死得凄惨无比。

维持着迎敌的姿势,

金沙帮的首领打起十二分精神,

真正地将面前的女孩视为一名『强敌』。

这是一场战争。

不是比武,不是决斗,而是战争。

规模极小,目的简单,但却是战争。

因而,

此地即是“老鹰”最为擅长的战场,

此刻即是“老鹰”最是习惯的战时。

短短数秒之内,他心念疾转,已将劣势、优势与变数全部计算完成。

劣势有一,即「实力之差」。

“老鹰”非常清楚,也不耻于承认这件事:

眼前的这个小女孩,无论内外修为均远远在他之上。

甚至比他认识的任何江湖人都要更强。

宛如天地一般的巨大实力差距,从最初就奠定了这场比试的结局

——如果,这只是一场比试的话。

变数有二,即「未知之事」。

方才的两掌未用内力,「截气散」是否还在生效?

这两人从地牢中逃脱,「罗刹人」是否仍在左近?

这两道未知的问题亦能左右终局,

若把它们列入最坏的考量,“老鹰”可说一成胜算也无

——如果,确实不幸赌中的话。

……形势恶劣如斯,胜算几近于零。

可“老鹰”仍保有取胜的绝对信心。

因为,他还要将「优势」计算在内。

而优势有三。 「哈哈哈哈哈哈——」 男人畅快地笑了, 「了不起!小姑娘,好功夫!」

「该说是我小瞧了你;还是到了年纪,该服老呢……

从我手里抢东西,嘿嘿,当年十万罗刹鬼也没做到哪。」

「喔……谢谢啦,但这本来就是我的。

我可不是抢你东西,这叫物归原主。」

「哼哼哼……」 男人忍俊不禁。 「既然物归原主,你还不走?」 「我还没赢你呢,可不能走。」 「……」 「所以……你是来杀我的。」 「不不,我还没想好呢……杀不杀都行吧。

但你欠我两耳光,得光明正大地讨回来。」

「呵。」 “老鹰”发出一声嗤笑。

这就是优势之一:「经验」。

和他这个老江湖相较起来,李素裳的社会阅历几近于无。

她根本没有发现“老鹰”在言语中埋下的线索,

只能无知无觉地一步步踏入陷阱。

而优势之二:是「个性」。

“老鹰”品尝过失败的滋味。为了胜利,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。

李素裳则是个正直到几近古板的小傻子,

公平与正义在她的心里,仍占据着极高的地位。

活用这两种优势,

仰仗第三种优势。

再赌一把变数。

“老鹰”相信「胜利」的天平必将倾向自己。

「光明正大……好啊,我也正有此意。

这样罢,女娃子,咱们不妨赌一场。」

「赌博是不好的……不过你说,我听着。」 「哈哈,成。」

「咱们就如你所愿,光明正大地比一场。只比拳脚,不用兵刃。

我输了,项上人头给你;你输了,宝剑留下。」

「那不行。」 女孩大摇其头,

「我答应过娘剑不离身的。

这样好啦,我要输了,也把人头给你。公平吧?」

「……」 “老鹰”一愣,随即大笑: 「公平!哈哈哈哈哈,很公平,真他娘的公平!」 「唔……一言为定?」 「一言为定。」 「嗯。」 李素裳信手一掷, 轩辕剑身直没入地,只留剑柄在古老的青石上突兀地挺立。 「你让我先吧?我年纪比你小。」 说话间,素裳已运转剑心,心如止水。
清风拂夜,银月高垂。 月光照下,抖落一层影子,又被跳跃的盏盏烛火映出第二层重相。 阴影扭曲,变着种种形貌,模样殊为可笑。 与之相对,影子的主人们一动不动。

少女左手拟剑,右手成拳;这正是太虚启剑形的起手式「残月」。

而她的第一手,已决定是李家「垂燕十三式」的第六式:雨燕双归。

脊背骄傲地挺直着,女孩享受着人生初次的正式比武。

舞动的烛光映照着暗夜中的幼小少女,竟使她的身形显得高大了许多。

而对面的男子微微欠身,弯屈脊椎,双腿与手臂。[\s]

这架势乃是河东骆氏的看家绝学「虎吼震九霄」。

若有武林中人在此,大抵会好奇金沙帮主为何懂得河东门派的武功吧?[\s]

可是,毫无江湖经验的少女并不知道这种事情。

男子和少女面向而立,一动不动,彼此都在试探。

沉默一如今夜的月光,笼罩着这间小小的院落。

是否东方人在决斗之前,总有这么一段沉默?

……

两人都在寻找着对方的破绽,

却让第三个人觉得有些不耐。

「神州人的想法啊……」 这个人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小的十字形, 「想弄清楚,还真需要点时间。」 他把十字形丢进空中,望着它像雾一般消融。 ——与此同时,少女突然主动出击。 对峙许久,“老鹰”终于露出了破绽。 时机只有一瞬:他的呼吸极为短暂地顿了顿,

这一顿,使得真气的运转为之凝滞。虎吼之形立刻逸散。

(——糟了!) 「……!」 李素裳没有放过这个机会,她已飞步上前——! ——柔劲化拳力如清风,寸劲吐掌力如乱雷!

啪![\s]

耳光声响。

“老鹰”踉跄后退,嘴角鲜血直流。 他连呸数口,咸苦液体混杂着碎落的牙齿落在青石地上。 「这才是第一记耳光~」 女孩嘻嘻笑道: 「小心,我要来讨第二下啦。」 「…………」

“老鹰”怒不可遏。

方才他行气出了岔子,短短一息间真气全失,被女孩抓住破绽扇了一掌。

尽管无甚损害,但这失误已使他自觉颜面尽失。

而李素裳依然未下狠手这件事,

则让他在对「变数」多了一份把握的同时,倍感屈辱。

他已很久未使过「虎吼功」,如今再捡起来,难免有些生疏。[\s]

敌人并不是能大意轻忽的对手,同样的错误绝不可再犯第二次。

「再来!」 素裳又使「惊燕拂帘」,霎时没了身影。

尚在空中时,两人已拆了三招。

势均力敌,谁也未能占得上风。

少女翩然落地,「启剑•残月」再现。

虎吼惊飞燕。[\s]

河东骆家的虎吼震九霄素以刚猛著称。

与轻灵百变的垂燕十三式各擅胜场。[\s]

但实力更胜一筹的少女只与“老鹰”堪堪

平手,这本身已是不可思议的失败。

(……为什么呢?)

“老鹰”赌赢了一件事:

自决斗开始,李素裳的确无法动用真气。

她以太虚启剑形承接家传的垂燕十三式,

正是为了验证此事。

(那种药对我应该是没效的呀……)

论内功,自在门的「太虚剑气」独步天下。

神州各派都有自己的独门心法。然而万变不离其宗,总归是一个练字。

若把真气比作水,寻常的内功即是修炼盛水之器,不断将容量提升。[\s]

需要反复苦训不提,进展也极缓慢,更有超过人体负荷之虞。

而「太虚剑气」,本质上便与其它功法截然不同。[\s]

「剑心」修「栈道」,而不炼「容器」。

从天地万物中汲取真气,让内力在人体中似活水在溪,来去自由,流转如意。

这另辟蹊径的法门,乃是太虚一脉的师祖赤鸢真人所创。

虽神妙无方,却限制极大。

譬如男性修习太虚剑气,多半中道受阻,难以寸进;非天资卓绝的少年不能练就这门奇功。[\s]

而女子修习太虚剑气,往往事半功倍;

便是天赋平平之辈,所学也胜过男性中的佼佼者。

素裳的师父堪称历代剑心最强之人,单论内功境界,普天之下无人能及。

由她教导出的少女,造诣自也是非同凡响。

但,现在可是内力遭到封禁的情势—— 重拳连环轰向少女。 凭借过人的反应力与直觉,李素裳或闪或挡,将“老鹰”的拳势一一化解。 (这个人武功不弱……

不过,会赢的还是我。)

此前交手的匪徒不过是些仗着蛮力舞刀弄剑之辈,“老鹰”则不然。

此人不仅拳路进退有法,也懂得运用真气强化拳劲,显然内功造诣不凡。

但即使无法运转真气,少女依然拥有绝对的优势。

剑心淬炼的肉体强度远超常人,

剑形更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深武学。

「守剑•垂柳」!

任大汉重拳如雨,李素裳只凭一式守剑形尽数挡下。

尽管如此,虎吼之拳仍不断袭来,如同狂风巨浪拍打不休。

少女缓缓后退,以手拟剑,用柔劲将钢拳化解无形。

(喂喂……这个叫老鹰的,不累吗?) 「嘿。」

金沙帮主好似完全不知疲惫为何物,

尽管拳路尽被少女如垂柳般绵长的柔劲挡下,

却一刻也不曾停止攻势。

滔滔拳影击向李素裳。 此刻没有内劲护身,若被这重击命中,自己的身体大概就像朽木腐竹一般,会被轻易地折断吧。 (不,守剑形没有漏洞。) 念头拂过李素裳的心湖,瞬间即被抹去,连一丝波澜也未掀起。

(拳路大致已摸透了,凭六式守剑绰绰有余。

…倒是这个人,这么空耗气力下去,必然自竭而衰。)

这么浅显的道理,“老鹰”不该不明白。[\s]

可他为何不作变化,依然一味猛攻?

(哎,再等一等……) 内力尽失的限制在身,李素裳不愿贸然出手。 她要找一个机会,[\s]等一个破绽。

“老鹰”也在找一个机会,

为此,他打算主动露出破绽。

破绽也很好找,就是自己的脸颊。

“老鹰”已经摸清了少女的性子,

不讨回那一记「耳光」,女孩的攻击目标绝不会转向别处。

假如知晓了敌人的意图,

那意图就不再是命门,而成了一块保命符。

全力猛攻的同时,“老鹰”只需死守肩膀的上方。

同是生死相搏,他的压力却比李素裳轻得太多。

他当然没打算履行什么「赌约」,

宝剑要留下,李素裳的命也要留下。[\s]

为此,多挨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?

打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。

“老鹰”使出浑身解数,用尽看家本领,目的并非伤敌,

而是接近那把「轩辕」古剑所在之处。

双方甫一交手,“老鹰”就知道这女娃子年纪轻轻,功力却深厚得骇人听闻。

劲力之强且不提,速度之快也先不论,单这在虎吼九霄下潇洒自如的变招化劲功夫,在武林中已可算入一流好手行列。

只此一点,他就远远不及。

久战下去,必败无疑。

——如果遵守规矩的话。

“老鹰”并不是一个遵守规矩的人。[\s]

他想要的也不是赢,而是胜利。

这,就是优势之三:「目的」。

同为「胜利」。“老鹰”的「胜利」与李素裳的「胜利」截然不同。

女孩追求的,是「比武」之胜。

“老鹰”想要的,则是「战争」之胜。

「战胜」……就意味着得到想要得到的,摧毁想要摧毁的。

于是李素裳遵守规则。

而“老鹰”利用规则。

利用对手的「目标」自保,

利用自己的「破绽」诱敌,

再利用那把锋利无匹的「宝剑」杀人。

这就是“老鹰”设下的圈套。[\s]

直到目前为止,每一步都符合他的预期,

布局是完美的。 女孩缓缓退却,但从愈发轻松的动作与表情上,他判断少女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拳路。 胜负的天秤不会永远向某一方倾斜,象征优势的砝码时刻都在变化。 这场战斗,必须在数秒之内决出结果。 虎吼不绝。 他不断逼进,逼近那把「轩辕」……

宝剑就插在他身旁的青石地上。[\s]

触手可及……

“老鹰”松开左手。[\s]

布局已经完成,准备收网。

这场比斗发展至此,已与李素裳原本的预想大相径庭。

期待中的神功绝技,见招拆招,你来我往未见踪影。

有的只是怒涛般紧张单调的攻击,与逐渐形成套路的防御。

……这不是李素裳想要的比武。

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“老鹰”的拳术,

以「剑心」观瞧至今,虎吼震九霄亦

有反制破解之法。

最近的「破绽」恰在这一刻出现。

“老鹰”的右拳显是一式虚招,毫无威力可言。[\s]

但这虚招既非诱敌,也非防御,反而给她留下了充分的调整时间,实在是一式有头无尾的昏着。

这短暂的空隙素裳已等待许久。

一式「化剑•云鹰」转守为攻,

霎时已变招「开剑•瞬尘」直刺“老鹰”咽喉。

太虚剑气,剑出非虚。[\s]

倘若有剑在手,此招本应是灌注真气,直取敌人咽管要害的狠辣剑式。

以李素裳的神速,对手除了硬接这一剑,没有别的法子。

她以指代剑,也已作好了应对“老鹰”变招的准备。

但“老鹰”不挡也不避。[\s]

非但如此,他整个上身空门大开,处处皆是破绽。

(咦——!?) 素裳大惊失色,这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。

一名敌人倘若主动露出破绽,要么是放弃了抵抗,要么是决心拼死一搏。

越是接近胜利之时,反而越是危险重重。

人在生死关头,总是能做出意想不到之举。

但素裳的脑海中,一时间只剩下忡忡的慌乱: (要杀了他吗……)

「瞬尘」速度极快,实已没有给她余下思考的闲暇。

剑出非虚。“老鹰”若无应手,当即便要葬身于此。

千钧一发之际,李素裳忽然明白:

其实,自己从来也未做好准备。

她并没有试剑的觉悟,战斗的觉悟,胜利的觉悟,杀人的觉悟……

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自以为已踏入江湖,

殊不知连对人命的珍惜与敬畏也未扼杀。

「——!」

面对即将死在手下的穷凶极恶之人……

人头的赌约,耳光的欠债,在这一瞬全都抛之脑后。

李素裳银牙紧咬,选择撤招回手——

发出的太虚剑气硬生生地收回,

反噬的指力倒退入体,令手臂奇痛难当。

为消弭撤招的劲力,她不得不轻点足尖,

使出「飞燕归巢」,借助回转将作用力卸去。

恰在这时,脚边骤然嘶嘶轻响。

一道白光在眼前闪过,劈开她方才身处的空间。

「啧!」

就在素裳撤招的同时,

“老鹰”的左手突然拔起「轩辕」,向上挥砍。

若女孩不曾后退,恐怕血肉之躯已被斩为两段。

李素裳的一念之仁,说不好是对是错,

却确实地救了自己一命。

剑寒扑面,身在空中的李素裳看见的是“老鹰”已掩不住的残酷狞笑。 「……你躲不掉了!」 “老鹰”向她扑来,手上的轩辕宝剑反射耀目凛光,忽闪电般疾落而下。

(那是烛光还是月光呢?)

死亡到临之前的一刻,李素裳突然想。

(喂,好奇的东西不对吧?)

十年修行的澄明剑心平静无波。[\s]

从未接触过死亡的少女,在临死前的一刻,竟是如此空虚。

(哎哎,输了——[\s]

不仅输了,也要死啦。)

(做不到杀人无情,

也不能还掌掴之债,

没有江湖经验真的很要命呀。)

(对不起了,师父;

对不起了,娘;

素裳我——)

少女的心思犹如落叶飘零,轻轻浮于剑心之湖上,激起小小波纹。 恍然间,素裳仿佛听见一道回音漾于心湖中央。 「……为了我。」
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

来自一处遥远的,非常遥远的地方……

[em italic]啊,是谁呢……?[/em] 「你要活下去,素裳,你要好好地活着……答应我。」 [em italic]是娘亲的声音……[/em] 「答应我!」 少女尚且恍然时,身体已本能地行动了。 将飞燕归巢产生的旋转化作推力,素裳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奇速出手。 少女素以身法神速为傲,但这一指在她的眼中,甚至连准确的形貌都捕捉不到。 如一道电光……不,比电光更快!

她在离身一寸不到的距离截住剑刃。[\s]

接着,弹了一指。

即使在她神识最清醒,剑心最澄明时,少女也从未如此纯熟地运转太虚剑气。

这一弹指之完美,几可与师父昔年那一指相比拟。

宝剑挣脱“老鹰”的手掌,腾空而起。 “老鹰”怒极,一掌将素裳轰飞出去,又奔往接剑。 这次他可低估了少女的飞燕功。 少女摔落在青石地上,吐了口血,弹起时已翻身伏地。 不消瞬息的时刻,她已抢跃空中。

双方的目的都是那把古剑「轩辕」。[\s]

得之者胜,失之者死。

(……你会助我吧?)

身体已经完全交给了本能,

「少女」李素裳的意识呢喃道:

「你是我的剑啊……」

轩辕升到最高处时,停了一顿,旋即落下。

李素裳遽然产生了一种,非常熟悉的感觉。

此情此景,似乎在哪里见过?[\s]

眼前坠下的这把剑,何故如此亲切?[\s]

…………

许多年前

…………

手指离剑柄愈来愈近。

剑声铮铮,仿佛在少女的脑中鸣响。

就在此刻,李素裳相信自己已领悟了「剑意」。

呜呜呜呜呜呜呜呜—— 可是,握住剑柄的却不是她。 「我赢了!」 耳朵听到的,是死亡催命的言语。 「去死吧,小姑娘——」 「…………」

这一次的绝望与沮丧,更胜以往。[\s]

少女并不畏死。[\s]

但得到希望复又失去,攀升巅峰却又坠落的痛苦,

却伴随着沉入身体的巨大悔恨,

悲鸣不休,颤抖不止。

「——不!」

即使下一秒就要被斩为两段,

本能依然不愿认输。

极度晦暗的意识推动素裳的掌剑,

以同归于尽的必死决意击向敌人。

此时此刻,认识并接受了「死」的少女,

终于取得了那份迟来的……

「觉悟」。

“老鹰”并非剑客,而是士兵。

他使的亦非剑法,乃是战刀术。

因此,当他反手握柄时,总会习惯性地翻腕,

让刃的一面向前,正对敌人。

但今夜——[\s]

今夜,胜负与生死的交替只在一瞬间的时候,

“老鹰”的脑海浮现了一个奇妙的想法。[\s]

这个想法在他舞剑时,就已不知不觉生了根,发了芽。

(剑术与刀法,应是不同的吧……)

这只是一个想法,但它已挥之不去。[\s]

这只是一个想法,但它却促使“老鹰”在生死关头,放弃了翻腕的习惯。

这为他节省了一个刹那的时间。[\s]

倘若没有这个刹那,那末在剑刃切开女孩的身体之前,他就已经死了。

少女的掌剑迅疾如电,直奔他的头颅而来。

“老鹰”握住剑柄,反手上挑。[\s]

剑与刀不同。剑有双刃,不分前后。

这样,仅仅是一个刹那之别而已,结果却大相径庭。

削铁如泥的宝剑划过月光。[\s]

剑锋轻柔地接触、穿透、告别女孩的身体,将她一分为二。

像裁开一张薄纸那样轻易。

她的视线凝固在虚空的某处,不再动弹;[\s]

那致命的手刀也失去了全部力量,停滞不前。

“老鹰”杀死女孩,夺走她的剑。

虽然艰苦,虽然残酷,但毕竟是一场胜利。

——本应如此。

但在剑尖向前,就要刺中李素裳的腰腹时,“老鹰”的真气突然消失了。

多年练就的强横内劲荡然无存,就像从来没有诞生过。[\s]

不论他如何驱使,空荡荡的经脉里都没有丝毫回应。

[em italic]不可能——[/em]

名为恐惧的寒流霎时流过“老鹰”的血管。

[em italic]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——[/em]

他的内息行气绝对没有问题,

他也确信自己绝不会在这时走火入魔。[\s]

可是,事情偏就发生了,在他即将胜利的时候。

这是今夜的第二次内力全失,

“老鹰”突然明白了什么,然而,为时已晚……

无力的手甚至握不住剑柄。

「轩辕」划过半空的少女,嵌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,就此脱离他的掌握。

少女的掌剑击中他的脸颊。[\s]

伴随着耳光与骨裂声袭来的,是巨大的痛楚与不甘。

[em italic]为什么?[/em]

黑暗从粉碎的半边颅骨赶来抱拥他,但他竭力抵抗……他的双眼疯狂地转动着,寻找着……

[em italic]为什么————!?[/em]

他看见。[\s]

远远地,在破驿站的会客厅,在他最爱的那把椅子前,站着一个男人。

[em italic]罗刹人……[/em]

在这男人的身旁,一具棺材静静矗立。

[em italic]是你……[/em]

男人遥遥望着他。烛火晃动,他奋力望去,想看清那男人的表情——

[em italic]是你!!!!!![/em]

他的思维只来得及运转到这里。

怒火方才升腾,黑暗就抓住他,把他带走了。

疲劳与痛楚如潮水般涌入体内,似在提醒少女已经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。[\s]

……只是,这提醒的方式也太过残酷了些。

「好痛啊……」

嘴里满是咸涩的血味,苦到令少女怀疑人生。[\s]

该不会内脏破裂了吧?

……被剑斩伤的腰腹骤缩般地发射着疼痛的讯号。

虽然习武总免不了与伤病为伴,

但受这样的重创,还是少女的第一次。

[em italic color=#FAFAD2]如果这就是胜利的滋味……

那胜利还真苦涩啊。[/em][\s]

李素裳胡思乱想,忍不住噗嗤一笑,

又痛得龇牙咧嘴。

「喂,罗刹人……你在吧?」 少女艰难地提高嗓音,向天上的月亮问道。

无人应答,只有脚步声啪嗒,啪嗒。[\s]

啪嗒,啪嗒。[\s]

由远及近,有什么人走了过来。

「嘿嘿……是你,对吧?」

李素裳问。

声音太轻,耳朵里又沙沙作响,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。

「是你帮了我吗?」 「别说话。」 金发绿眼的罗刹人在她身旁单膝跪下, 「……运气很好啊,伤得不重。」

[em italic color=#FAFAD2]这还不重吗?[/em]

李素裳想问,又自觉地把疑惑藏在心里。[\s]

她平静地仰躺着,偷眼瞧着好看的罗刹人,好奇他又会耍什么戏法。

不出她所料:罗刹人摊开手掌,些微金蓝光芒自虚空中流泻而出,将一样古怪的物什塑造成形。

从素裳的眼里看去,那东西好像一把绘着奇妙花纹的素白纸伞。

伞身很长。它的头是锥形的,非常尖利。

「你要拿它戳我?」 「别说话。」 罗刹人又道。

垂下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,素裳看见一滴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从男人脸上落下。[\s]

罗刹人握住漆黑的伞柄,伞尖压在素裳腹部的伤口上,扭头对她说:

「不疼,但会有些奇怪的感觉……

或许酸,或许麻,可以忍住不动吗?」

素裳想点头,却牵动伤口,引来一阵剧痛。她只好眨眨眼睛。 「……我相信你。」 她自己也不晓得有没有说出口。

伞尖与身体接触之处,反复跃动的痛感逐渐淡去。[\s]

以剑心观瞧,素裳知道罗刹人不断地将真气灌入那把伞中。

这显是极大的消耗,他的脸上汗流如雨。

[em italic color=#FAFAD2]金头发的人,流汗也是金色的吗?[/em]

李素裳想着,心里有三分惭怍,三分喜悦,三分羞涩,还有一分对他不住。

「拟似的东西,性能差得太远了……」 罗刹人自言自语, 「需要点时间。」 「嗯。」 罗刹人再不说话,李素裳也闭口不言。

夜晚的风轻轻吹过,吹动罗刹人金色的长发。

脸上有发丝拂过的微痒感。

李素裳想要说出这件事,又不想说。

她索性闭上眼睛。[\s]

就像罗刹人说的那样,她感到体内各处有些酥麻,又有些酸胀。这感觉是很怪异,但她可以忍受。

「哎~」 李素裳回想这波折的一天。 先是打败了四个沙匪,接着体验了一回囚徒的滋味; 和外号“老鹰”的男人来了场江湖比斗,却赢得颇为艰难; 虽然把金沙帮的头目打成重伤,可自己也伤得不轻。 还认识了个奇怪的外国人,正在看他用妖术替自己疗伤。 [em italic color=#FAFAD2]好漫长的一日啊……[/em]

经历了生与死的交界,女孩仿佛跨过了一条天堑,

回想起今晨的自己,感觉却已恍如隔世。

满足与空虚,快乐与哀伤,

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掺杂着,絮绕在李素裳的心中。

不觉间,痛楚渐渐消失了。[\s]

成长了的小小骄傲充盈着素裳的少女心房。

「喂,你呀……你不晓得神州的规矩,以后要吃亏的。」 李素裳望着天上的银月,轻声说道。

「我们这儿两个人比武的时候,外人可不能插手。

刚刚要是有围观的人啊,准会说你不讲江湖道义,是邪魔外道。

你是外乡人,不要给自己添麻烦呀。」

「好啊,我不插手,看着你被杀掉也可以。」 「嘻嘻……」 「谢谢你,你不是坏罗刹人,你……你很好。」 「呵。」 罗刹人没有看她,只是不断将真气注入那柄白伞,为她疗伤。 「不必谢我,我也有事情想拜托你。」 「咦?什么事。」 女孩顿时好奇心起, 「说吧说吧,你救了我的命,不管是什么事儿,本姑娘一定尽力。」 「先前在地下,你说你的功夫叫太虚剑气,是赤鸢仙人的独门绝学?」 罗刹人漫不经心地问, 「那是谁?为什么叫她仙人?」 「因为她是真的神仙呀,妙法无边的那种。听说她不老也不死,活了好几千年,还是少女模样。」 罗刹人定了定神,手里的白伞突然消散无踪。 「你知道她在哪吗?」 「我?不知道。」 李素裳得意地咬住嘴唇,

「但你问对人了。这世上若说有人知道仙人的下落,那一定是我师父。[\s]

你知道吗?赤鸢真人一共只收了七个徒弟,师父和我娘都是她的弟子……」

「咦,怎么,你想见仙人吗?」 「……」 罗刹人定定地看看她,乍然展颜一笑: 「想啊。」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,自从离开西域,前往神州大陆以来,这是他头一次笑得如此放松,如此自然,如此无拘无束。

李素裳不知他的过去,也不知他的痛苦,只知道这个罗刹人现在笑得很快活。[\s]

一种冲动摄住少女,她什么也没想,亦来不及想,便一跃而起:

「那你跟我走吧!咱们一起回去见师父,请她带你拜见仙人!」 传略馆更新:「罗刹人」

天穹峰,入云阶。

奇峰高耸通天,山阶绵延千尺。

抬头上望,一眼望不到石阶尽头,只见缥缈云雾悬于半腰。

山是高山;在此山之巅的,亦是高人。

登上这数千级青石阶,在峰顶可见一座小观,其名「拂云」。

无论名字、造型抑或屋内的陈设,

这座拂云观均与昔年太虚山赤鸢真人的故居别无二致。

此观的主人,

正是当今神州六大宗门之一「太虚剑派」的掌教;

赤鸢首徒:「轻尘剑」林朝雨。

……掌门性好清静,加之路途艰远;

太虚门下弟子若无要事,也决不会上这入云阶来。

因此,这天本该一如往常,是个宁静平凡的普通日子。

[em delay=1]嗒、[/em][em delay=1]嗒、[/em][em delay=0.5]嗒。[/em] 可现下却有一名不速之客,笑吟吟地叩响了拂云观的门。 这人身着飒爽劲装,背携两仪双剑,生得朱发玉颜,容貌极美。

虽然甚少在江湖走动,门下弟子行事也颇为低调;[\s]

但此人的名号之响,几不逊于六大宗的掌门与长老。

传略馆解锁:「苏湄」

她正是赤鸢第二徒,如今的「无双门」门主,[\s]

「无双仙子」——苏湄。

嗒。 指节轻叩木门,声音响而不杂,竟有些清脆好听。 屋内未见回应,红发女子也不着怒,面上的笑容始终镇定从容。 嗒、嗒。 终于,屋门轻启。

好像不曾意识到敲门人的漫长等待,

「轻尘剑」林朝雨缓步出屋,冷冷凝视昔日的二师妹。

传略馆解锁:「林朝雨」 「师姐,多久不见啦。」

苏湄轻快地冲她一笑,仿如与多年的挚友久别重逢。[\s]

世上虽有笑颜万千,却唯独这一种叫林朝雨不知如何应对。

「……二十年了。」 「二十年?」 「无双」苏湄想了想,浑不在意地笑道: 「这么久了?」

声音飘进林朝雨的耳朵,就像细细尖针扎在心口。

她忍不住瞥视眼前这个女人。

十多年过去,苏湄却好像一点儿也没变,时光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凝固了。 她的发丝依然赤红发亮,

漂亮的脸蛋润若凝脂,吹弹可破。

她的眼睛……眼睛还是那么大,那么勾人……

她的嘴唇好红,红得发艳……这狐媚子,她用了几张胭纸?

[em color=#FAFAD2 italic]……凭什么是她?凭什么不是我?[/em] 妒意在一瞬间填满林朝雨的心房,极快地沸腾,冻结了;烫得像冰,凉得像火。 苏湄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,恰在这时叹道。 「唉,二十年了,我也老啦。」 「……是么。」 太虚剑派掌门淡淡回道。 「叙旧就不必了,你我也无谓闲聊,有事就讲罢。」 「嗯,那也好。」 似有一丝阴霾略过苏湄的眼眸,又转瞬即逝,快到林朝雨怀疑自己的眼睛。 「……我来拜访师姐,是因为小马儿得了一个消息。」 「彦卿?」 林朝雨脸色骤变,厉声道: 「他在哪里?」

苏湄口中的小马儿,乃是二人的师弟「百里逐驹」马彦卿。[\s]

这位太虚第六剑性情狂傲,向来不为世俗所拘;

此人与「无双」苏湄来往甚密,本是武林中人人羡艳的侠侣。

却忽然宣布迎娶年岁相差二十有余的大师姐,一时震惊江湖;

到了婚礼当日,他又酒醉胡言,自承愧对旧名,弃去不用,令满堂宾客尴尬无措。

即使成婚之后,这位太虚剑派副掌门也难得片刻消停。

一年的大半时候,他与爱马「夜血」四处云游。所行所为往好听了说是「行侠仗义」,往难听了讲,即是「胡作非为」。[\s]

上到权贵富贾,下到流氓土匪……马非马谁也敢揍,谁都敢惹。这位「狂人」,着实是近十年来中原武林最是赫赫有名的角色。

「彦卿……小马儿很厌恶那个名字啊。

师姐至今也未改口……唉,我们中就数师姐是最恋旧的了。」

[em color=#FAFAD2 italic]不……[/em]

林朝雨心道。

[em color=#FAFAD2 italic]他厌恶的是过去,恰恰是你造就的那个过去。[/em]

思绪沉入心田,再无声息。

她也未将之诉诸言语。

「他在哪里?」

林朝雨重复道。[\s]

苏湄极快地对上她的视线又移开,叹了口气:

「小马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……他已连夜赶往漠北了。」 「塞外?……他去那里做什么?」 「找五师妹。」 「——!!!」

怒火骤然融化了坚冰。

林朝雨向前迈一大步,一把银色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入左手。

「苏湄……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?

二十年了,你以为我们还会上你的当吗?!」

「凌霜隐居在哪里,你道我和彦卿不晓得?

你以为她拿一把剑走遍中原,风头出尽,祸事闯足的时候,是谁帮她从湘南脱身?

是谁暗中护卫她去漠北,替她上下打点?」

「彦卿的性子……嘿,我知道彦卿的性格,也知道凌霜是什么性子。

哪怕天明日就塌下来,他也不会拿这种小事打扰凌霜,扰她的清修。

所以呢?你倒说说什么消息,竟让彦卿连知会我的时间都抽不出?」

「……」

「……还是这个手段,苏湄,还是这样。

彦卿愿意听你的话,『小马儿』……哼哼。[\s]你呢?你把他随意使唤,指东向东,指西向西……当我夫君是什么人?当我是什么人?」

「苏湄,我今日正告你。

若你心里不存同门之谊,

那我也不惧与『无双』一战!」

「……」

积压多年的话痛斥出口,感觉却并不畅快。

林朝雨满意于对方的沉默,却又讶于她的无言。

风声呼啸,透骨的寒凉盘旋在天穹峰顶。

这种天气既能助燃冲天怒火,亦会消磨熊熊火势,直至心灰意冷。

心跳数到第十七下,她的忍耐即将走到尽头时,苏湄开口了。 「『轻尘柳』……」 苏湄没有看她,目光只定定地落在她手中的软剑之上。

「真令人怀念哪……

多亏了它,婉如才保住性命,让五妹有机会刺那一剑。」

她抬头对上林朝雨的目光,一双眉眼中调笑之意顿去: 「很好,它还在你手里。」 「你——」

提起二十年前的那一日,林朝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[\s]

寒气在脊背凝结成露,化作冰冷的汗水滑落后衫。

多年来,当时的情景就如附骨之疽一直折磨着她。

她原以为自己成功将往事埋在了身后,

今日二师妹的到访,却又将旧疮触碰。

「我们说好不提旧事——」 「嗯。不提旧事,因为往事已矣,忆之无益。」 「所以,我所言的乃是新事。」 「……唔!?」 林朝雨一愣,霎时领悟了师妹话中深意。 「你……是说,师父她?」 「嗯。」 苏湄仰天望去,好像在空中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 「咱们的轩辕剑又要出鞘啦。但若是所估不错——我会比你早一些。」 「这……你,不可能……这……」 太虚剑派的女掌门,二十年来首次露出如此慌乱的神情。 「……师父死了。」

「对,但仙人何来死亡一说?相信我,师父回来啦。

你,我,小马儿……咱们七个谁也休想置身事外。」

「……不……」 林朝雨垂头怔怔,好像对方说的是一句极荒谬的闲话,根本不值得回应。 「可……如果……」 喃喃低语声愈发轻微。

再抬头望向苏湄时,一抹笑意险险挂在林朝雨的脸上。

那是愤怒至极的笑,也是疲惫已极的笑。

「师父若来算当年的帐,头一个要找的就是你,苏湄。」 太虚剑派的女掌座柔声道。

「错啦,错啦,师父可不知道主事者是谁。按推断,我该是第二个~

不过,其实顺序不重要了,我正是为此来找你。」

从悠悠白云收回的目光投在林朝雨的脸上。

林朝雨心头一震。[\s]

这是她非常熟悉的,二师妹的眼神。

苏湄平静地看着她,镇定自若。既无恐惧,也无惊慌。 「师父已经杀了一个。」

无边无垠的黑暗中,[\s]已死的仙人产生了意识。

起初,新生的意识正如世界的诞生一般,只是太虚中的一个光点。

『它』的权能还很有限,既无法接收感官传来的讯号,也无法下达神经所需的指令。

浑沌之中,微弱的意识遵循古老的本能,盲目却坚定地存在着,延伸着。

它还未发现自己的死亡。[\s]

她拒绝承认自己的死亡——

若以常识评断,仙人确实已经死了。

她的右足齐踝而断。

她的双手筋脉俱废。

她的内脏全数毁坏。

伤势最重的心口,破损则有十余处之多。

但,最致命的伤口是在头部。

那是一道剑伤。

剑刺中她的前额,

破坏了她的脑部, 接着穿颅而过。 若换作普通人,其中任一道伤势就足以令其殒命。

可“仙人”并不普通。

仙人不死,亦不灭。

身经千年而不死。[\s]

魂历万年而不灭。[\s]

彻底颠覆衰亡的法则,

神州独一无二的仙人。

如今静静躺在石室中的这具残躯,当初正是这样的存在。

于是,

从一个个神经元开始,

仙人的大脑和肉体开始了漫长的修复与重组。

汲取周遭的每一分真气,

织补剥裂的皮肤,

接续断裂的骨骼,

连延破碎的肌肉,

修复损毁的器官……

逐渐地,仙人的『意识』获得了知觉。

她看见光影交织而成的线从这石室的小窗中自东向西,又自西返东。

她嗅到蚁虫尸体的腐臭夹杂着枯萎草木的衰香,在石室中絮绕不休。

她听见夏去秋至时落叶触地的声响,也察觉枝桠拥抱雪花的轻轻摇摆。

她还感到了疼、痛、酸、麻、胀、痒……在身体各处喑哑不停。

千劫加身,百苦在体,这份折磨似乎永无止境。

……无止境的修复,无止境的痛楚。

仙人一声不吭。

「 我 谁 ? 」

头脑仍是一片混沌,记得一些事情,忘记的却更多。

「 此 何处 ? 」

记忆只剩只字片语,拼凑不出她想要的答案。

「 …… 为 ? 」

思及此,磨灭已久的情感忽在胸中激荡。

七……

七个与她相处最近的人。

七柄与她相伴最久的剑。

七个人合谋一处,诱她入彀。[\s]

七柄剑布下罗网,将她杀死。

「 …… 为 什么 ? 」

汹涌的情感翻腾不休,[\s]

有愤恨,[\s]

有疑惑,[\s]

有忿怨,[\s]

有恼怒,[\s]

也有悲伤。

「……为什么?」

没有答案,只有追寻答案的渴望。

……仙人决定等待。

她曾守望长似无尽的岁月,时间于她已不再重要。

她要继续等待下去,等到躯体痊愈的一日。[\s]

她要找到那七个人,问出杀死自己的缘由。

强烈的冲动烙印在飘渺的意识中,

催促着她,敲打着她,改变着她,

让等待成为习惯,煎熬变为自然。

然后……

疼痛

疼痛

疼痛

疼痛

无止境的修复,无止境的痛楚。

仙人一声不吭。

她已经忍耐了很久,

她还可以忍耐很久。

这只是沙漠中的一座小驿站。

距今一千四百年前,流浪的图伊克人在此发现了绿洲。

他们感谢神明的护佑,尽情啜饮清水,然而并未停留。

又三百年过去,一支颜国商队路经此地。

商队满载珠宝玉器与丝绸织锦,还有一位外交使节随行。

此人的价值超过商队所有货物之和,因他肩负着出使西域,交流联盟的重任。

商人们在此歇脚,第二天启程离去。

他们从未走出漠北,没有人知晓其下落。

七百四十年前,班俞族的游牧民在这片绿洲旁扎下营地。

族长对她的人民说:因了这片水源,班俞人将永不再漂泊。

一百年后,匈人从北方来。他们扫荡了班俞的村落,杀死所有的老人与壮年男子,带走女人和年幼的孩童,前往遥远的西域。

……绿洲被留在匈人的身后,再次被世界遗忘。

岁月悠悠,白云苍狗。[\s]

文明兴起,继而灭亡;人们来来去去,终于湮没在久远的历史长河之中。

举头上望,一轮烈日高悬长空,光芒遍照大地。 环顾四周,只见蒸腾的热气中,层层沙丘好似海浪起伏不休。 「……唉。」

绿洲如今的住客,此际正在古墙的阴影里不住叹气。[\s]

这沉闷的烈阳沙海,他已看了足足三月光景。

「唉…………」

男人又叹了一息。

大漠的荒凉与炎热叫他烦闷得紧。

放眼望去,视线中的所有都一成不变:

太阳、天空、黄沙……尽都停滞着,一动不动。

甚至空气都是凝固的;他的身旁一丝风也没有。

「老荣……你那边还好不?」 「…………」 远处,男人的同伴没有作答,只是冲他摇摇头,意思是没有状况。

对方心里有数,知道男人只是借个话头,消解无聊。

可在黄沙的蒸炉里,说话是一种奢侈品。

开口意味着精神的涣散,水分的流失。

『金沙帮』的值守人不愿费这份力气。

注:

『※』处原是粗鄙字眼,为免造成不良影响,在此以符号代替。读者可自行想象原文,或不妨略去。

本故事部分登场角色因出身、环境、个人修养等因素,时而口出秽语。文内为尊重角色性格仅作遮盖处理,望海涵。

「行,好嘞……※※,我晓得了。」 男人碰了个闭门羹,悻悻然地舔舔嘴唇。

他还是个新人,加入『金沙帮』方才数月,仍未掌握全部的规矩。

如若不然,他就会晓得水的珍贵,懂得少言寡语,靠着旧墙一动不动,在影子里站到帮主凯旋归来为止。

注:

『※』处原是粗鄙字眼,为免造成不良影响,在此以符号代替。读者可自行想象原文,或不妨略去。

本故事部分登场角色因出身、环境、个人修养等因素,时而口出秽语。文内为尊重角色性格仅作遮盖处理,望海涵。

「※,那可是票大买卖啊。」

男人骂骂咧咧,权作发泄。

声音不大,同伴即使听见了,也不知他在咒什么。

……可他其实心里清楚,帮主并没因为是新人而小瞧他;

守营的活向来轮值,只是不巧偏是今日该他负责。

虽说在金沙帮的规矩里,守家和打仗同等功劳,给他的那份奖赏绝不会少。

但——他可是亡命之徒。双手沾满血腥,脚踩尸骸无数。

掠夺、抢劫、欺凌、杀戮才是他该干的事儿。

刀光剑影血花四溅的刺激才是他该得的奖赏。

男人深信自己的价值:ㅤ[em bold color=#ff0000]战斗[/em]ㅤ与ㅤ[em bold color=#ff0000]厮杀[/em]ㅤ。[\s]

若『恶』有分真假高低,此人即是货真价实的穷凶极恶之徒。[\s]

他非但不以暴力为耻,反而将之视作自己本领的证明。

因此,被排除出这笔策划许久的『大买卖』,

令男人的心中诞生了近乎屈辱感的愤恨。[\s]

正是这份愤怒使他现在焦躁不安,口干舌燥。

「咕嘟——」 心情糟透了的男人举起水袋,大口啜饮。 「咦——」 男人愣住了。 在视线的前方,一个女孩正在向他走来。

男子没有花眼,所见的也绝非漠北常见的“蜃气”。[\s]

那女孩……从沙漠的远处缓缓走来的女孩,定是真人,确凿无疑。

「老、老荣——!」

呼声脱口而出,很快消散在空气中。

不觉间,男人已犯下金沙帮的大忌。

惊慌失措,此其一、

轻举妄动,此其二、

若换作金沙帮的老人,绝不会如此大惊小怪。

但,疑惑已悄然盘桓男人的心头。

在漠北横行无忌的金沙帮,还从未遇到主动登门的女客。

「这女娃是什么来头?」 「她疯了?这儿可是金沙帮的地盘!」 「谁敢找咱们的麻烦?谁敢惹金沙帮的乱子?」 ……疑惑纷至沓来,疾电般闪过脑海,最终汇成一道问题。 「这女娃是……什么人?」
男人料不到的是:来者年纪虽小,名头却绝不简单。 女孩名唤李素裳。

她是川中『忆剑山庄』少庄主,赤鸢真人座下第七徒『染香剑』秦素衣的独生女儿。

赤鸢真人、染香剑、忆剑山庄。[\s]

在神州武林,这几个名字随便取出一个,都足以令群豪敬服。

但在漫天黄沙的大漠,它们只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汉字罢了。

大漠不提声望,不讲虚名;它是一片弱肉强食,你死我活的荒原。[\s]

强者生存,弱者则沦为风沙掩埋的枯骨。

或许正因如此——李素裳想。[\s]

正因如此,母亲才不顾父亲的反对,将龆龀之年的自己送来大漠。

李素裳一岁时,话还说不利索,娘亲就教她习武。

母亲很疼爱她,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;

可一旦练起剑来,母亲又比谁都严厉。

素裳没少吃苦头,练到腰膝肿痛,骨骼发僵是常有的事,半夜躺着都会痛醒。 她找父亲哭诉,结果只换来变本加厉的苦训——父亲刚提起女儿练得太多,秦素衣就瞧了他一眼。

堂堂忆剑山庄庄主,『川公子』李绅被这一个眼神瞪得说不出话来,讪讪离去。

从此,素裳加倍用心习剑,家传十二路『忆心剑法』练得滚瓜烂熟。

可母亲见了,仍是摇头。

素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,是她还不够刻苦么?

为何自己总也达不到母亲的期许?

于是某日,她偷听父母的夜谈。 「依我看,问题出在你们李家的武功。」 母亲冷冷道。

「飞燕功与垂燕十三式在川中许是绝技,可比之师父的『太虚剑气』又何如?

我便不该听你的胡话,改造什么忆心剑法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 父亲低声说了些什么,素裳没能听清,却听见母亲冷笑一声。 「好啊,你倒怨起我了。那就算我白费心思,空耗了十年岁月罢。」 「你的事我不管,你也别管素裳。她和你不同,是习剑的好苗子,资质就算比不上五师姊,总比我强得多些。」 在窗外的素裳听来,娘亲的话语中似有无限凄凉。

「我剑心已损,你的剑心又练不成,还有甚么可说的?[\s]

明儿我就去漠北求五师姊,叫她收了素裳。」

「五师姊欠我个人情。我面子虽薄,

但只要开口,料来她不会拒绝。」

父亲一愣,随即厉声反对。李素裳听在心里,莫名地惶恐不已。

她既想附和父亲,又对母亲所说的『漠北』、『五师姊』有些好奇。

「——太虚剑气。」 短短四字似有魔力,甫一出口便消去所有杂音,屋内顿时鸦雀无声。 「师父身故后,这世上就只得凌霜一人掌握了太虚第五蕴。」 「素裳既要学剑,何不学最好的剑法?」

母亲说到做到。

李素裳五岁生辰之日,爹娘送她一份厚礼。

告别忆剑山庄,告别川中,告别自出生以来从未远离的『家』,

李素裳就这样来到漠北,学了整整十年『最好的剑法』。

传略馆解锁:「李素裳」

十年时光,倏忽而去。

对家的思念已淡如薄纸,只余母亲临别时的嘱咐铭刻在心。

剑法是否已有所得?

武艺是否已有所成?

如今的自己,是否应了母亲的期望?

……素裳不知,她还需要证明。 而证明的方式,就是『试剑』。 故此,眼见手持刀剑的敌人呈包围之势逼近时,

李素裳的嘴角扬起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无需多言,这笑容已说明了一切:

少女首次『试剑』,正在今日!

(一、) 少女在心中默念数字。 (二、)

两条大汉从左方靠近。

其中一位,正是最早发现少女,出声示警的男子。

他持剑在手,面露喜色。

就像注视猎物跌入陷阱的猎人,笑容如在诉说死亡。

但,少女不为所动。 她将视线投向另一侧。 (三、)

右侧稍后的大汉本不在女孩的视线内,

他是听到示警声后奔跑而来。

(四。) 离得最近的匪人,与女孩只有大约五步距离。 那是个手持大刀,肌肉结实的壮汉。在四人中,数他最是年长,功夫也最扎实。 ……女孩这辈子只与师父交过手,毫无实战的经验。 如若不然,她就会知道武功再强的高手,都应极力避免以一敌多的状况。 而孤身对战四名训练有素的沙匪,更与引颈就戮无异。 可惜,女孩并不知晓这种『常识』,她那天性凉薄的师父更对此一无所知。 于是她并不惧怕,反而雀跃不已。

——沙匪离她只有五步。

少女抖开布包,反手握住古剑『轩辕』。

执剑在手的感觉,总会让她非常安心。

随后发生的事,

大致如此:

少女一跃而起,身姿翩若惊鸿。

待落地时,剑锋已插在大汉胸口。

抽剑、回身——速度之快,血液尚且不及溅出。

随即递出一剑,看着狰狞的笑容在男子的脸上凝固。

这样,四个敌人就只剩下两个了——轻而易举。

……女孩在瞬间构想出了这份剧本。

以她的武功造诣,以古剑轩辕之利——

——将这份幻想化为现实,并非难事。

——沙匪离她还有四步。

可少女没有采取行动。 ……不配。 古剑轩辕——它并非用来应付这种对手的兵刃。

眼前这四个人,甚至不配一睹宝剑真容。

此剑传承自远古天仙人神纵横的时代,历经了千万载的时光。

它的主人乃是武林传奇、唯一真仙、神州的守护者『赤鸢真人』。

距今二十九年前,赤鸢真人于东海收一孤女为末徒,以此剑相授。[\s]

太虚第七剑即以秦素衣与『墨染香』之名,震动江湖。

赤鸢真人羽化登仙后,秦素衣退隐不出,三年后再入江湖,名声不亚当年。

她与『川公子』李绅的浪漫爱情故事,更一时传为佳话。

十年前,早已退隐江湖的母亲将『墨染香』赠予年幼的素裳,[\s]

一同交付的,更是尽悟太虚五蕴,成为『天下第一』的期望。

这是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兵,它的锋刃只为强者而待。

怎可用眼前这群碌碌庸人的血,污了这柄剑的威名?

——沙匪离她还有三步。

小小的骄傲与满足盈满少女的心头。 哈,凭这些货色——

——还有两步。

——还不配本姑娘试剑!

一步!

对武者而言:一步之内已是搏命的距离。 大汉挥起铁刀,正欲砍下小女孩的脑袋,却见青影一闪。 ……少女消失了。 「——什么?!」

他本能地向下望去,

就在那刻,小腿蓦地一痛;

大汉明明望向地面,映在眼中的却是太阳。

(怎么回……)

他还未意识到自己被踢翻在空中,就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太阳穴轻轻一点。

——太阳被黑暗吞噬了。

身在半空时,大汉已经昏了过去。

从矮身闪过朴刀,到借劲踢倒壮汉,再一指将其击晕,女孩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。

她的精神已是前所未有的集中。[\s]

除却击倒眼前的敌人,女孩的脑海里再无它想。

这正是,太虚剑气五蕴之「心蕴」。

入门的一蕴,也是最难的一蕴。

『剑心 - 止水』!

「※!」 男人晚踏一步,恰好被老荣的身躯挡住,幸运地与女孩隔开。 余下的三人合为一处,迅速地调整步伐。 「这女娃是练家子!」 两旁没有应声。

老练的金沙帮众并不在意此事,

因女孩在他们眼里,已是将死之人。

另一端,伏在沙上的女孩骤然弹起, 左足往沙中踢去,激起沙石如瀑。

借助沙砾遮蔽敌人的视线,换取宝贵的时间优势。

利用每一分场地因素,将获胜的可能提升到最大。

这是少女的心思。

但这也早在敌人的预料之中。

在大漠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匪徒们对这种打法早已烂熟于心。

更不如说他们反而最是精通此道。

女孩会扬起沙子,这没什么可奇怪的,他们过往所面对的敌人也总是这么做。

但若以为他们会因此手忙脚乱,那就太小看金沙帮了。

——漠北匪团「金沙帮」,流窜于神州与银吁、百回边境已有六年之久。

他们干的是流寇的活儿:打劫来往列国的商队,抢走珍贵的货品,杀掉男人与老人,将女子和孩童卖作奴隶。

但相较于流寇,金沙帮更具纪律。

传说金沙匪帮的帮主“老鹰”乃是军伍出身。[\s]

却因冤罪遭到贬谪,全族均受牵连。

“老鹰”一怒之下落草为寇,来了漠北,入主金沙帮。 他只用了一天,一把刀和一颗人头,就登上帮主之位。 上一任帮主的名字,则再没人提起。 传略馆解锁:「老鹰」

帮众畏惧“老鹰”,因为他辣手无情;[\s]

帮众敬服“老鹰”,则是因为他常胜不败。

这个男人的上位,令金沙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[\s]

曾经的流寇变成了纪律森严的小股势力,俨然成了漠北边境一带的地头霸主。

帮众们早晚均要练功习武,勤练不辍。[\s]

习武完毕,则要练兵。

“老鹰”不厌其烦地教导阵型、变化、配合,以及种种信号与命令。[\s]

他要的并非一支散漫的匪帮,而是军队。

也正因如此,三人面对眼前这个奇怪的小女孩时,没有半点轻视。 「敌人就是敌人,不分男女老幼,只有你死我活。任何人都可能夺走你的性命,要把目标当作你人生的最后一个对手,动用一切手段杀死他。」 “老鹰”反复告诫过他们。 所以,三人见到同伴被一击打倒,也没有半点惊慌。 「在战场上要保护同伴,但倒下的同伴不是战友,而是累赘。不要把他们和站着的人同等看待。懂得放弃的兵才能活得更久。」 “老鹰”反复提醒过他们。 同样,三人见到女孩扬起漫天沙砾,也没有半点犹豫。 「按照我的计划行事,一切就不会有问题。」

这是“老鹰”的保证。

他们对“老鹰”深信不疑。

毕竟,整整五年来,“老鹰”的指示从来没有错过一次。 一次都没有。

三人迅速闭上了眼睛。

比起丧失视觉,沙子入眼导致的疼痛和条件反射反而更加危险。

闭眼的一瞬,三人已经记住了彼此的位置与敌人的所在。

他们接下来踏出的脚步和出刀的方位,都严格遵循「雁人阵」的阵法。

居中的匪人率先出刀,这刀由上方砍下,力大势沉。

左侧的匪人则抢上一步,横向劈斩,攻取目标下盘。

这二刀的用意并非杀敌,而是诱敌。

“老鹰”精心设计的阵型与刀术,是为了引导敌人按照既定的路线躲闪。

目标若能躲过这两刀,那末他此刻一定身处事先计算好的方位。

这时便轮到右路的刀手执行必杀的一击。

他们有信心即使看不见敌人,也能凭此三人阵法将对方格杀!

阵法没有错,但金沙帮匪低估了女孩。

低估了她的奇速。

当沙石飞起时,女孩已经向前跃出。

正如金沙帮对“老鹰”的阵法深信不疑,女孩对自己的武功也有着绝对的自信。

剑心澄明的她,根本不觉得大汉缓慢的刀法有躲闪的必要。

居中的刀手举起朴刀时,女孩已经撞在他的怀中。

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下颚便遭到一记重击,

冲击透过头骨直传颅脑,剧烈的震荡立刻令他昏厥了。

因此,刀手没能感到随后飞踢在他膝盖上的重重一脚,就已瘫倒在地。

女孩借着踢击之势,一记漂亮的「飞燕归巢」,转瞬间已落在左首大汉的身后。

她一掌劈中大汉后颈,

另一只手夺过铁剑,向最后一名敌人掷去。

电光火石之间,她已经将力道与速度都计算得恰到好处,并且正确地付诸行动了。

太虚五蕴之『剑心』,

正是这样一种将大脑潜能发挥到极致的高深心法。

『剑腊』:

剑的组成部分之一。

剑体中间的凸起为剑脊;脊两侧的平滑坡状为剑从。

剑脊与两从的合称即剑腊。

剑腊精准无误地击中刀客腹腔,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张开嘴,发出极短的一声嘶叫。 就在这时,天旋地转,平衡感顷刻间荡然无存。 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敷在他的右脸上,烫得叫他难以忍受。 男人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近乎墨黑色的炎热沙地。 原来并不是什么东西压住脸颊,而是他的脸被紧紧按在地上。 「……你们人有点少哎。」 小女孩侧坐在他的脊背上,纤美的手指轻点他的后脑: 「怎么只有四个?其他人去哪里啦?」 她的嗓音又清又脆,很是好听,有种天真无邪的少女软颤。 「我要听真话。」

此时,百里之外……

男人伏在金色的沙砾上,一动不动。

豆大的汗珠从额头、鼻翼、脖颈、腋下和腿间涌出,流淌而下,令身体奇痒难当。

但他一动不动。

即使隔着衣服,沙子也热得发烫,像在灼烧他的皮肤。

男人努力集中精神,好让自己不致昏厥过去。

在这种时候,他总是想起“老鹰”曾说过的话:

他们这种人要是被官兵捉住,胸口就会被烧红的烙铁打下印记。

烙铁比沙子硬,比太阳热,沾上皮肤就会黏在一起,撕下就是一层皮。

那滋味,“老鹰”说:就像下了地狱。

金沙帮的弟兄们常把地狱挂在嘴边,[\s]毕竟他们将来注定要在那儿相逢,一个也少不了。

地狱里头阴森恐怖,穷极无聊;没有金银,没有好酒,没有美人。

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好东西,那儿一概没有。

可在这里,只要拿下今天这一票,他们要什么就有什么。

这一票买卖据说比以前都要大,“老鹰”收到了绝对可靠的情报。

从远方来的商队带来了富贾贵族的家眷,车上满载金银财宝。

如果情报不差,约莫两刻工夫,这些就都是他们的了。

思及此,他忍不住轻轻抬头,用眼睛余光向后望,望向那唯一一个站着的男人。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,两鬓斑白,脸上的皱纹与伤痕书写着仇恨的形貌。

他实际的年纪要轻一些,但也年近不惑。整张脸一眼望去,只有眼睛格外突出:那是一双鹰隼的眼睛。

他看着远方的样子,就像在注视猎物。

他正是在守候着将至的猎物,埋伏着的金沙帮就是他的爪牙。 “老鹰”——正是这个人的绰号、尊称与唯一的姓名。 只要是“老鹰”的命令,哪怕要金沙帮趴在沸烫的沙地上一个时辰,他们也会照做不误。

不需要质疑,不需要许诺,

只要听从“老鹰”的吩咐,换来的就会是——

——“胜利”。

突然,笑意浮现在鹰的脸上,

他的眼神亦随之一变。

那对眼珠不再守望,它们转动起来,缓缓地转了一圈——这是捕猎的讯号。 “老鹰”抬手,向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 他在撤出商队护卫的视线范围,手势则是出击的信号。

男人撤回目光,吸了口气。滚烫的空气填满了肺,但他可以忍耐。

远处,烟尘升腾。

「来了。」

有人低声说道。

埋伏已久的男人们如释重负,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。[\s]

接下来,只有胜利。而这胜利……

他们已经等待了很久。

「……」 在不远处的某座车厢里,一具棺材静静竖立。 它约有一人高度,木料用白漆涂得光亮照人,上面雕刻着华丽的纹饰。

从外表看来,这棺木几乎是密封的,它的周身找不到一条缝隙。

数根黑色的真皮束带绕着棺身,将它牢牢束住。

似乎这棺材的主人花费了许多力气,好将它内部的事物彻底与外界隔离…… 那个主人,此刻正在它的面前。

金发绿眸的男子单膝跪在棺木旁,修长的手指滑过棺面。

他的动作轻柔一如爱抚,却好像用尽全身气力。

「……」

这个人亲手制造了这具棺材,让棺中之物超脱物外,与世隔绝。[\s]

也正是这个人,对抗世间万般法则,只为将他的心爱带回现界。[\s]

在心愿得偿之前,他还不能将自己抛离人间。

于是,在远处传来的吼声、叫声、哭声中;

在骆驼的哀鸣、马车的颠覆、刀剑的挥砍声中——

——男人一动不动,恍然未觉。

仿佛除了这具棺材外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
与他无关……
咯、咯啦、咻、咯啦……

蹄声再度响起,车轮滚滚前行。

持刀抱剑的男人们簇拥在旁,负责护卫商队的人马与金银。

一切似乎并无变化;一切却又彻底颠覆:

商人已沦为奴隶,劫匪成了他们的主人。

靴子踏在温热的沙上,脚底传来隐约的暖意。

注:

罗刹国位于神州以北的极寒之地,时常骚乱边疆,招引战事。

罗刹人长相奇异。其百姓多为浅发碧眼,高鼻络须;俊美者状若天神,丑陋者形同恶鬼。

当时的神州人将样貌异常者谑称为罗刹人,该称谓多含贬义。

踩中之处总会微微下沉,带动重心摇晃,如同被大地轻轻拉拽。

对“老鹰”来说,这感觉总让他想起罗刹国那被鲜血浸红的雪地。

“老鹰”痛恨雪地。 赢得一场大胜的“老鹰”面无表情,他的阴郁有如一道屏障,构成一片以他为圆心的领域:在这之外是欢庆的沙匪,在内则是浑浊的沉默。 他的心情本应非常之好,今日这一票着实太漂亮,太成功。 缴获的银钱商品价值数万,就算速求转手也能净赚七、八千两银子。

俘虏的壮年男女有九名,其中颇有几个上等货色,待百回的奴隶贩子路过,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。

而最值得欣喜的,是手下这帮兄弟的表现,

与他刚接手金沙帮时的颓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
今次的商队虽然中了埋伏,负责护卫的保镖们却尽职尽责;

片刻的慌乱之后,他们迅速重整兵员,展开顽强的抵抗。

——此举正中“老鹰”下怀。

“老鹰”喜欢对手反抗。

他恰恰是从挑战中获得快感,找到存在意义的那一类人。

敌手的反抗越激烈,练兵的价值也就越高。

胜利的意义,正是在不断提升的价值之中带来至高的满足——

——在北国的皑皑白雪之中,他曾经认定这种满足已至顶峰。

——他想尽办法逃离父兄与战友丧生之地,将朝堂作为新的战场,以为仍能叱咤风云。

——蒙冤下狱后,新的『战友』弃他而去。令他无数次从梦中醒转的并非痛苦与悔恨,而是与罗刹鬼厮杀的戎马时光。

——可舍命将他从发配的军中救出的,反是曾经被他抛下的忠诚部属。

从那时起,“老鹰”终于明白他的人生永远地停留在那场漫长的战争之中。

注:

罗刹国位于神州以北的极寒之地,时常骚乱边疆,招引战事。

罗刹人长相奇异。其百姓多为浅发碧眼,高鼻络须;俊美者状若天神,丑陋者形同恶鬼。

当时的神州人将样貌异常者谑称为罗刹人,该称谓多含贬义。

离开罗刹国的那一刻,他的人生已经凝滞了。

往后的时光,不过是一具行尸重复着毫无价值的行动而已。

所以他逃亡漠北,夺取金沙帮,得到一伙忠诚的士兵。[\s]

所以他锤炼、鞭策、折磨他们;

送他们赴死,与他们同生。

重复过去,

报复过去,

渴望过去。

名为“老鹰”的这个男人,想要拨动已经停止的时间……

于是,遇见那个『罗刹人』的时候,

“老鹰”恍然产生了时间往复循环,故日重现的错觉。

第一眼见到此人,“老鹰”的脊背阵阵恶寒,

直觉大鸣警钟,告诉他这是一个『祸患』。

当时,『祸患』待在商队的马车里,独享一间陋厢。[\s]

几十人的商队中,就只他有这非凡的待遇。

“老鹰”的弯刀挑开帘子时,『祸患』正在说话。 「马赫敌耶楷能索更。」

男人单膝跪地。[\s]

他的语气平静随和,好似嘱咐亲密的旅伴,[\s]

然而四下望去:厢内并无别人,只有一口棺材。

只有这个人,和一口棺材。 「伊氏卧登略森……」

这人说的并非罗刹语,“老鹰”听不明白。

但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已令他冷汗如雨。

他不禁打量起这个与棺材对话的怪人:

罗刹人大约二十岁,个头高挑,看着并不壮实。

他显然有些功底,但绝非高手。

一个人武功如何,只消观察他的面貌与形体,便可略知一二。

若是一身鼓胀肌肉的,自是修习外家拳的武术家。

这类人力沉肩臂,拳脚击出可破金碎石,抵挡寻常钝器也不在话下。

但“老鹰”并不把这种人放在眼里。

高明的外家功夫讲求平衡,力贯周身。一味强求猛力反而失了变通。

速度与力量兼顾者,方是个中上等人物。

而内家高手,则又有另一套窍门。

内家功夫练的是内劲,即经脉与『真气』。

这类人形神内敛,而无处不显。观其眼神,听其吐纳,即可知深浅。

不消说,“老鹰”一眼扫去,已知这罗刹人的外家功夫可谓平平;

由其杂乱无律的呼吸节奏,亦知此人从未学过上乘内功。

「出来。」 “老鹰”说着,手指落在弯刀柄处。

罗刹鬼于他最是深恶痛绝,白日撞见棺材更是大为不吉。

两桩忌讳合为一处,“老鹰”即有一股出刀祭血的冲动。

他手上本就血债累累,何妨再添一条人命?[\s]

可是……弯刀并未出鞘。

罗刹人叹了口气,对着棺材又低声说了几句话,

方才朝匪帮的头目瞥了一眼。

他的双眼碧绿如翡,仿若两颗精心打磨的祖母玉石。 「……」 不知怎地,名为“敏锐”的直觉又在心中鸣响。 罗刹人泰然自若,用蹩脚但清晰的神州话问: 「到了?」 这句问话毫无来头,未免也太莫名其妙,可“老鹰”点了点头。 罗刹人以手指地: 「这里,你的?」 「这里是我的,你也是我的。[em bold]出来[/em]。」 「唔……」 罗刹人没说什么,只是慢慢伸了个懒腰,吃力地用手撑住膝盖,似要起身。

[em italic]装腔作势的罗刹鬼。[/em][\s]

“老鹰”不禁在心中啐骂。[\s]

[em italic]百回人把你买走时,再看你作何表情。[/em]

他突然有些怀念过去,若在十年前,他早已手起刀落,剁下这颗漂亮的人头。如今却总会网开一面。

死去的罗刹人一钱不值,活着的罗刹人反而奇货可居。

百回的奴隶贩子偏好这一口,他们总能给出个好价钱。

“老鹰”打量着这听话的罗刹人,突然有些好奇。

他为何对那棺材说话?[\s]

这人单独包下一间整厢,神神秘秘……[\s]

是了,他不愿让人知道棺材里是什么。

那……里面装着的又是什么?

……会是什么??

弯刀一闪,落在罗刹人的脖子上。“老鹰”冲他面前的棺材努努嘴: 「打开。」 他下达一个简单的命令,得到一个意外的回答。 「不。」 幽深的绿眸极慢地瞧了他一眼。 「——!」

“老鹰”平生阅人无数,

他见过的眼神,纵千百不能尽数。

恐惧,仇恨,愤怒,不甘,痛苦……

他不单见过,更常是这种种情绪的源头。

架在脖上的刀是世上最好的吐真剂,

它能彻底暴露一个人最深层的内心。

“老鹰”对垂死前的眼神已然麻木,

对濒死时的情感无动于衷。

那些,他已见过太多。

但,从没有一种眼神同这个罗刹人的一样,

混杂着坚定、疯狂、残酷、愉悦、怜悯和……

……[em bold]轻蔑[/em]?

[em italic]是这样的。[/em]

“老鹰”心里咯噔一声,咽了口吐沫。

这个罗刹人压根儿没有把他放在眼里。[\s]

在此人眼中,金沙帮帮主“老鹰”就和大漠中的一粒沙子无异,[\s]

既没有价值,也没有意义。

他甚至有种错觉,以为下一秒钟,罗刹人就会碾过这粒尘埃,

那将如同漫步一般自然。

于是,他把弯刀放下了。

并非惧怕,“老鹰”告诉自己,[\s]

他决不会惧怕一个罗刹鬼。

可心中的情绪远比惧怕更使他惭愧,直叫他想要逃开眼前这个人。 「……跟我们走,别耍花样。」 丢下这句话,“老鹰”转身走开。

远处,一缕轻烟缓缓升起。

这是指引金沙帮回程的信号。

「啊——」 「帮主!」 「……辛苦了。」 “老鹰”满腹心事,并不与他们多说,径直走进驿站。 看家的沙匪们交换了一个眼神,同时舒了口气。 「呼……」 可还没等这口气呼到嗓眼,威严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: 「……我出征的时候,」 金沙帮的帮主双手抱胸,眼神锐利如鹰。 「家里有什么情况吗?」

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两人,

向不远处的沙地看了眼,[\s]

又往驿站里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
“老鹰”露出了毫无快意的笑容。 「……看来是有。」
李素裳原本打定主意,要老老实实待到深夜,绝不发出半点声响。 「……计划会顺利吗?」 可才不满一炷香的时间,她就忍不住喃喃自语,把先前的约定破了个干净。 细细想来,这所谓约定本就是突发奇想。 一个时辰前,李素裳打倒金沙帮的四名看守,从他们口中问出情报。 「……一百一十三人?今晚回来?

比我预想的要多哎,真不好办……」

「喂,你比我了解“老鹰”……

你说,如果我想和他一对一比斗,他会接受吗?」

「你、你到底是什么人?!」 男人答非所问。

「唉……[\s]

我叫李素裳,是『自在门』的大弟子。

别岔开话题呀,你还没回答我呢。」

「你在说什么……自在门……

……你是谁啊?!……」

男人以为这女娃所说的尽是疯言疯语。

李素裳则觉得和这人完全无法沟通,索性不理睬他。

(有一百多人,按规矩来?……太麻烦了吧。

其实此行的目的只是和“老鹰”一斗而已。)

师父轻描淡写的一句[em color=#FAFAD2]「金沙帮知道吗?去把他们的头儿打败了再回来。」[/em],

说来轻易,却真让这个老实徒儿头疼不已。

女孩叹了口气,开始思索有没有更好的法子。 「唔……」 她阅历尚浅,能借鉴的唯有从父亲、侍母和村里的说书人那儿听过的故事。

“真仙”赤鸢真人……[\s]“轻尘剑”林朝雨……[\s]“百里逐驹”马非马……[\s]

江湖上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一显现,又被女孩一一排除。

这都是知名的高人,他们可不曾落到自己现在这步田地。

「有什么妙计呢……」

[em italic]阎世罗……[/em][\s]

鬼使神差地,四十年前的武林怪杰浮现在女孩的脑海。

这个故事她只听说书人讲过一次,却记得意外牢靠:[\s]

『江湖群豪云聚莲花大会,共商攻打魔教大计。怎料圣火教圣主阎世罗乔装潜伏其中,在大会当日连败少、莲、华三派掌门,纵火焚烧玉莲台,大笑而去。』

[em italic]乔装潜伏……[/em] (有啦!) 女孩总算想到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法子。 李素裳的手指在男人的后脑轻轻按了一下,力道极柔,身下的人却紧张地吸了口气。 「喂,别乱动,我不杀你。就是想和你打个商量。」 「你这疯女……你、你想干什么?」 「你们帮主就快回来啦,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几个被我打成这样,肯定大发雷霆,狠狠地罚你们,对不?」 男人没说话,女孩权当这是默认,兴高采烈地说了下去。

「我有个提议,按我的计策行事,保证他什么也不知道。

去把你的同伴叫起来,咱们先立个约定……」

于是,女孩“自愿”蹲了黑牢。 『黑牢』原是驿站的地窖。金沙帮占了此地之后,它的功能未变,只是储藏之物由食料换成了活人。 匪帮劫掠得来的“货物”都被投入这里,百回的奴隶商人每月拜访一次,清空地牢,留下等价的金银。数年来,这座“驿站”的运行始终非常顺利。

而不请自来,悄悄潜入地牢扮作“货物”的,

李素裳怕是打金沙帮入驻以来的头一个。

地牢黑暗而潮湿,弥漫着难闻的臭气,间或有低低的抽噎声从不知哪个牢房里传来,片刻又没了声息。

素裳用仅有的几把枯草铺了张垫子,规规矩矩地坐好,

靠默诵『剑心诀』打发时间。

剑心诀乃『太虚剑气』的入门心法,

是江湖中人无不渴求的奇功绝学。[\s]

可鲜为人知的是,剑心诀的真身不过是一段稀奇古怪,莫名其妙的音节。

这段音节不具形式,无法诉诸文字;

它既不教导行气,亦不指导炼体;

所谓的『口诀』,根本毫无意义。

若在不知情时聆听剑心诀,任谁都会把它当作痴人在梦中的呓语,

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就是屹立神州武林之巅数千年的盖世神功。[\s]

殊不知,它的玄妙之处正在于此:

背诵、默念与聆听,即是炼心。

「……哞……塔剌厘……哞……若苦罗……」

言语是有力的。[\s]

素裳虽不明其理,却确实地感受到了『心』的蜕变。

随着词语的回响,韵律的起伏,剑心诀仿佛融入气血,游走于奇经八脉。 「哞,马利。」

身体愈发轻盈,脑海不再激荡。

五感尽汇一处,融于一汪心湖。

「哞,兀流忒。」 湖水清澈透明,几片愁绪似残叶飘落湖面,竟激不起一道涟漪。 「哞,喀巴伊思流。」 波平,水歇。平静充盈着名为『李素裳』的存在。

这正是剑心四境之一

——『止水』。

(继续……)

素裳摈除杂念,运转剑心。

攀入下一境界——

心湖凝结成冰,

将些微的思绪拂去,不留一丝痕迹。

第二境——『无尘』 (再来……)

坚冰的裂纹消失无迹,

心湖接近无限透明,映照万物。

第三境——『明镜』 亦是经过十数年的修炼,李素裳领悟的『剑心』所在。

但在这之上,还有剑心的至高境界……

世上只有师父达到过的第四境……那是……

…………『太虚』………… 「啊——」

冰面骤然破碎,心湖流散,剑心诀也退出脑海。[\s]

李素裳呆坐原地,刹那间头痛欲裂,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「又失败……啦。」 达到『明镜』后,素裳的剑心便再难寸进。 「……为什么呢?」

娘说师父二岁拜师,入门最早,故而剑心境界最高。[\s]

可自己打落生起便听母亲日夜诵念剑心诀,

岂不是应该比师父进展更速才对?

师父十三岁即悟『太虚』,

年仅十五已成就无上『剑神』。

自己呢?同样十五岁啦……[\s]

『剑心』未能圆满不提,

就连『剑意』也毫无头绪。

即使克服了这两座高山,

更有“神”蕴耸立于武之巅,云遮雾罩,看不真切。

「……」 「哎呀。」 李素裳愣了愣神,突然笑了。 「师父真了不起!」

『情』乃『心』蕴之敌。

若放任情绪在心湖兴风作浪,剑心即有破损之虞。

拥有明镜心的素裳对此相当清楚。

「不要紧,小挫折嘛~总会有的。

当务之急还是准备试剑的事儿!」

素裳从一旁取来布包。

依照计划,今晚便是神剑出鞘之时。